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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am an architect based in Taipei, Taiwan. I do architecture and art wor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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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30

抵抗












反省自許為建築界菁英的習氣。也許與高明政客深層的心態是一樣的
1. 崇拜脫離自身文化的符號、奇觀式建築,或消費自身符號。
2. 崇拜脫離自身文化的享樂主義式展演、「城市品牌」等空概念。
3. 無責任感忽視成本、永續維護問題、人文價值的評審/選、招標制度。
4. 失去掌握某一專業問題之層級/尺度/範圍的能力。
可惡的不只是做這樣的事。更可惡的是做著這樣的事卻說自己是在做崇高有意義的文化事業。可怕的是,在做這些事的是具有影響力的在位者。政客界因爭奪激烈又時時刻刻遭受各方高標準監督,也許有時七、八十歲前輩的還可以教訓五、六十歲的"小夥子"。建築界若是一間寺廟,這間寺廟早已失去那道行最高,可以鎮住胡作非為的老和尚、老僧。或是在脆弱不堪的靈魂與鄉愿苟且的眼神裡,彼此只能用不牢靠的樂觀向上與加油打氣詞句麻痺失去頭(追求理想精神)的軀體。
理想的就是有一個充滿智慧卻又能鞭策引領你前進的長者。若沒有怎麼辦? 記得以前看過有人用「抵抗」兩字說明青年的重要精神與價值。看看臺灣與世界,動容的抵抗仍在努力著,面對那些在所謂的「社會」中滑溜地取得私利的惡,這惡力量之大有時令人懷疑抵抗是否有用。但至少,抵抗還在。但沒想到,十幾年過去後,建築界這方面的力量與發展幾乎消失殆盡,有的是各種上上下下的屈從與討好。抵抗力量中青年是極有象徵意義的,若還不到五十歲的青年建築師已全面失去對抵抗的深度理解,可想像台灣建築學的未來。看看台東變形金鋼或花蓮香榭大道的城市行銷邏輯。未來,建築學在社會上很可能逐漸失去其專業品格,失信於社會、遭政客利用、專業扁平化、立場鬆動進而被一些建築人稱之「專業需要演變」,逐漸與其它專業相互辯證的力量。
台灣的發展跌跌撞撞但仍有其在世界上無可取代的價值與任務,「各種抵抗的學習」仍可能可以鼓舞世界。若不抵抗了,世界上還有探索一種文化發展可能性的機會嗎
台灣建築界自省與自我批判進而成長進步的聲音好微弱。一個人如果每天真的可以三省吾身,還可以打起精神有積極樂觀的心面對巨大弊病,那這應該就是真正的樂觀吧? 但若一個領域之菁英毫無格局帶領更廣大的群體進行自省以求進步,每天自我感覺良好、斥責批評之人消極悲觀應該多些鼓勵並稱自己「樂觀」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建築學自文明開始已經存在很久,沒想這到十幾年間在這小島上即有建築人宣稱建築學的專業要改變了。
「抵抗」的對象很多,但也許首要要抵抗的是不求進步的自己。台灣建築界的青年學子,「抵抗」這詞對你我的意義是甚麼?

2017/09/03

深夜雜記

本來想忘記一些看到的東西,收到朋友訊息後又深深觸動。
幾百年來台灣不斷被不同文化不同程度殖民的身世,是不是會如同許多文學作品所期望對抗與揭示的:若不覺醒,被殖民太長過後,一個國家的每個細胞都難逃反芻他人文化表象的命運。那甚至常常已是一種深入血液與細胞的無意識行為,當事人深陷其中,不自知。更可怕的是,後來發現與意識到已經太晚了,時常因為年紀關係,心智上的脆弱或固執,過去累積已久不健康的根基幾乎難以動搖,人生自此幾乎無機會再改變,更遑論如何與世界各國文化及其人民平等地來往,這又是另一課題。
真正重要且健康的道理貫穿所有事物,太極拳也一樣。時常看到學了很久太極拳的師兄姊,改正起來特別辛苦,覺得似乎永遠無法改掉錯誤的習慣動作,僵硬的肌肉也幾乎無放鬆的可能,更難去一步步接近以意/神運身的狀態。阮老師有次說,要知道自己(哪裡)有錯,再來不要去犯那個錯,進而去知道什麼是對的,再去想辦法做到對的。很多人聽起來會覺得這是廢話,空空的吧?這後面蘊含著兩個重要的深厚基礎:一個是對與錯的架構/基準是什麼?一個是發現/尋找/追尋此架構/基準的能力如何建立。這一切又與真正的哲學使命有關,例如現象學。若沒有時常努力,對錯好壞進步不進步就如同億萬光年般遙遠,遙不可及。這一切又再加上學校與真實世界的長久斷裂,造成兩側許多類似精神狀況扭曲的問題,然而這只是一小局部。整體來說,長久未能堅強前進的心腦只能時常對著自己或彼此說著空洞可悲且懦弱的一句:一起加油。重點不是是不是一起或加不加油,重點還是在要有能力能看得見錯誤,然後去避免或思辨,進一步要去建立真正好的(設計)能力。這一切也從無捷徑。在接近的過程中,總能有更深入的感受與領會。
台灣還是有很值得期待未受污染的質樸設計活力,雖不多,但很珍貴,只是不在大聲喧囂的世界裡,有被保護與培養的心眼就能看得見。想追求理想的有心人(或群體),墨西哥詩人帕斯的諾貝爾獎謝辭說得深刻動人,追尋現代?回到過去。
或是 Woody Allen 的建議很好懂:In life, there'll be no shortage of people who'll tell you how to live. They'll have all the answers... what you should do and not do. Don't argue with them. Say, 'Yes, that's a brilliant idea,' and do what you want. Whenever you write, strive for originality, but if you have to steal, steal from the best.

2017/06/01

人的建築







































今年參與了成大與逢甲的畢業評圖,在不同的地方講了局部的話,在這裡寫完整。這些內容因穿越不同時空而來來到汪文琦學長身上,我又因汪文琦學長接觸而深受啟發。它們屬於這世界人類追求理想的動人姿態,現在少少寫下一些,希望它們能通過我,再往更多重向度的時空穿越出去:

建築,參與著人類文明中種種活動,呈現出豐富的樣貌。隨著時代演變,建築已不只參與「人」的文明活動,建築已與各式各樣的物或各種生命形式發生關係。有一種建築,有時全然將人排除在外,有時不同程度地將人包容其中,而人在這種建築生成狀態中的重要性不是首位,又或許是與其他事物並列。總之,人不是首要考量,最多是與其他事物平行考量。另一種建築則把「人」擺在首要考慮的位置。這樣的建築又至少有兩種狀況,一種是自覺或不自覺地把人的生物性面向擺在首位,另一種是把人的思維/精神向度作為首要考慮。理想的建築從古自今一直是最後一種:一種把人始終追問宇宙中物我合一崇高理想的精神向度作為首要考量的建築,是唯一且第一重要的重點。近百年來地球的災害或人類瘋狂的虛妄皆反映了前三種狀況的多重交疊,並非不考慮人,而是著重其他更重要的,人是次要或附帶重要,例如:排除、否定或懷疑人思想能力的建築、著重感官享樂的、迷戀某種物質或科技技術的、操作某種意識形態如瘋狂進步樂觀主義(創新)或悲觀意識美學的、迷戀某種特定表象環境地景美學的等等等等好多種。

人與禽獸只差一點點。人類與世界上所有生物也共享大部分的DNA。

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只差了那一點點。「人」有很珍貴的意義,理想上,與其他事事物物種平起平坐,互為主體,也有其每天需要反省的意義,我也相信有其特殊的任務:參與到這世界讓這世界的文明更好,也珍惜保護這宇宙中難得不易的一切。而理想的建築,始終積極地參與其中,因「人」而生。

2017/03/30

一條路徑


幼兒園設計施工完成後,其中一項重要的工作便是為空間挑選畫作。

在討論設計時曾與業主建議空間可以多留白,供以後小朋友與教師的多功能使用,例如掛畫。接近完成日時,果真業主希望我們能為空間挑選適合的畫作,於是我們展開了一段小小的旅程。

幼兒園一主要空間類似路徑上的一處「廣場」。搭配著可折疊的門扇因應著會客、走道、教室等不同性質的使用,加上自由擺放的桌椅傢俱,空間產生了如「廣場」般的性質。為了符合我心裡想像的理想情趣,又私心希望哪天幼兒園中的小朋友能心滿意足地擁有一種重要的經驗或回憶,我們為「廣場」挑選了台灣重要前輩畫家陳澄波的<夏日街景>(1927),為內部另一主要開放空間「內部廣場 」挑選了常玉的<荷花與紅魚>(1950),為小朋友從廁所出來面對的牆上挑選了莫內的<Water Lilies>(II, 1907),廁所裡面牆上挑選了保羅克利的<Comedy>(1921)。

因汪文琦學長幾年前分享一篇論文所啟發,本來為「內部廣場 」挑選的是馬蒂斯的<Dance>(II, 1909)。幾經討論,仍因老師們有不同的疑慮而作罷。本來我們不妥協,詳述我們了理念:人在天地宇宙間物我交融的理想,與一旁的圓窗、與斜對側我們向台灣重要前輩畫家林壽宇致敬的黃色線條相呼應。雖然得到園長(業主)的支持,最後仍可惜未能使用此畫作。

有天,當園長的家人來到完工後的幼兒園時,他驚訝地問這牆上怎麼會有此黃色線條?!園長說明是設計團隊希望像一畫家致敬之作,園長的家人驚喜地說明這是台灣重要前輩畫家林壽宇的畫作!園長告訴我們此事後,我們驚喜地問為什麼她的家人能認出來?原來園長的家人非常喜愛繪畫,退休後的希望去美術館當志工。園長的家人還說,馬蒂斯的話沒問題,毋需擔憂。還有一次,園長說消防檢查人員來檢查時,看著此黃色線條問:「這是因為沒施工完成的警示膠帶嗎?」

此次設計主要的概念是一條路徑,希望空間中扮演主要動線的此走道不僅僅是一條通道,更是一條能帶著人的思緒意識自由飛向遠方的路徑。以前 MIT 的 List Visual Art Center 都會在開學時讓學生進行 Student Loan Art Program, 抽到的人可以把真跡帶回宿舍掛一年;Dori 那時候抽到的是米羅。這次幼兒園中的畫作雖是複製畫,但希望路徑中的這些畫作如同詩中的字詞,彼此碰撞,在我們心中發出清脆悠長的聲響,帶我們翱翔:


[一條路徑]

走向她,
飛去,
走進那廣場,
走在那街頭,
長長地追著那,
一條路徑。








































2016/11/15

連署

連署網址:http://campaign.tw-npo.org/sign.php?id=20161113200237
前幾天很意外地看到東海大學一創新計劃的群組網頁,上面充滿了全世界當下各式各樣的訊息、新聞、媒體報導等資訊的分享連結,所有的貼文包含了人類地球上各式各樣、橫跨所有領域求真求善求進步的消息。現在是 2016 年,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讓我們的年輕學子瞭解,把一件事情做好,然後進而推展更大的夢想與目標,不能這樣做。甚至,第一件要避免的事情就是這樣做。
東海大學的第一校區,是一個珍貴的示範,示範一群人在面對他們的動盪時代時,如何不貪心地承諾於一種「有範圍」的思想與觀念,進而以珍貴的方法與策略去踏實地實踐,為下一階段的後代們留下堅實的階段性成果,以讓他們能繼續向前。最終,我們發現,這樣作為的眼光包含了甚麼樣的品質與高度,所造就的影響如何跨越廣大的時空,範圍越來越大。我們要學的是這樣的精神,而如何培育出能再有此眼光的人類並做到如此,此即教育的任務。
如今,這樣的創新計劃網頁,格外地令人感到無奈甚至生氣。因為「人」深不見底被重重包裹的私心,為了講出句句美麗而絕對正確的話,最好世上所有最好的價值、立場、趨勢、想法、決策、作為都是創新計劃的參考、都包含在說出的話與打出的文字中。
而這,就是真正的落後。

2016/10/21

關於東海舊音樂系館(舊藝術中心)整建與其教學計畫的幾點心情筆記

1. 一個教學計畫是一回事。
2. 深具多重價值的建築的修復整建計畫是另一回事。
3. 目前網路上看到的修復整建計畫有很多問題,其中透露的鬆散令人擔憂。普遍來說,輕忽此類任務的複雜度是尚未成為進步國家的台灣社會及其人(包括專業與非專業)非常容易發生的問題,原因牽涉太深不多談。然而,發生在一所深具歷史的建築學系、且在東亞(中華文化)最重要建築發展歷史的現場之一,最近此舉其背後牽涉的理解狀況令人不堪。
4. 達文西計畫好不好或是成不成完全是另一個問題。課程(或說得深刻一點:教育)是瞄準幾年後的射程,負責的做法是用「簡單扼要」的清晰說明(最好是一句話,或一張A4,這樣才可透露出我們是受過 thesis 訓練的人)並勇於承擔與負責。例如說這是為了台灣的百年教育大計,那麼希望能「簡略扼要」地說明這為什麼是百年大計,如何能因應一百年後台灣困難問題的需要。若不,或這是為了一年後有成效或效果,那就清晰說明這是為了一年後的成效與效果,且為什麼這是為了一年後的成效與效果。然後,可簡要說明這計畫需要多大的空間以及什麼樣的空間做什麼樣的事情,並且什麼樣的計畫與經費去達到這樣的目標。若不能以「清晰簡略扼要」的方式向一般民眾說明上述基本問題,那還是要好好思索是否該承擔教育大任。當然,或說這計畫本不是什麼教育大任,也可向關心的人們說明。
5. 上述第三第四兩點,依照一般常識,很容易明白這兩點並沒有絕對的關係,應分別進行深度且嚴謹的檢視。依照一般常識,兩者不適合放在一起。但若有人說非得在一起,那非得有個他應得的檢驗標準尺度,而非用一堂課在下雨天的走廊上課行不行的標準來檢討,而或許可用一堂課在大樹下行不行的標準來檢驗。於是,需要什麼樣的空間也因此會有說服力。生出一個可符合任務的空間就是要去努力的。但絕對不要說因為東海大學空間不足所以我們要用陳其寬的房子。大家都做過論文與畢業設計,這是荒謬的。若不能清晰面對問題就問題作出嚴謹確實回應,只會讓人推測背後是否動機歪斜?說不定之後還會被發動最近流行的「人多勢眾」大家一起網路連署一人一句批判申冤大會是不是比較知識份子一點?
6. 在面對上述所有及其相關的問題時,建議主事者不要因壓力就提心情、提理解、提換位思考相互打氣、提很樂觀(暗示他人很悲觀?)等積極向上之心情故事。若真的只是心情抒發,人會傾聽(網路世界誰分得清什麼時候在說什麼呢?)。若說想做一點嚴肅的大事,那還是應該想一想在什麼樣尺度的位置上應該可以怎麼做?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最好是總統也說他想要民眾多體諒他。很多時候提出擔憂、建議或批評的人是因為他看到問題,不是悲觀。更多時候,問題看得深或會做的人也很多,但也許不擅於公開發言,但其實私底下很不認同。他們不做是因為有別的原因而不能做。如何聽見這些想法就是新時代新工作方式的精神。另外,聽到有人說為了做公共或做大事要圓融沈穩考量更多等,這句話對性格還不那麼成熟的人或許還有可能是有效的提醒,但對想要打造卓越青年心胸視野與品格的狀況來看是需要被嚴格檢驗的。比我們進步的國家為什麼能進步就是因為他們敢花幾百年的時間比較笨,比較擇善固執,比較不「圓融」,因為願意堅持「真正該堅持的」、不貪心,每次都只為了成就一點小小的目標,經過世世代代的累積,幾百千年後,原來文化兩個字這麼寫。若不知如何真正的擇善固執,怎知道寬容與包容的智慧?「圓融」很容易只變成油條。然而,這一切的一切會很容易回到一個基本的理解上:誰的善才是真的善?這好像是唸書求知識希望協助我們釐清的,大是大非應該不難。但若心裡脆弱經不起檢驗,那只好說一些消極一點的:敢做敢當,就讓未來歷史來檢驗與檢視。
最後想提以下經驗:
A. MIT 很多新舊建築交織在一起。畢業後我任職的事務所負責MIT的物理系新系所空間,此設計座落在MIT最資深的一棟建築之中,橫跨四五樓以及歷史建築之間的大挑空。當時事務所負責人在談及事務所處理此案的過程時,其中透露的嚴謹與嚴肅程度令人肅然起敬。
B. MIT 大大小小 Workshop 很多,散布校園與各系所,任何人都可以輕易進出申請使用,「安靜地」支持著學生的自由與學習,像插座與無線網路。有一天,我們不會開一堂課介紹鐵鎚與創業的關係了。
C. MIT 建築學院有一堂已經很有歷史很有名的課:How to make almost anything. (課程代碼:MAS.863/4.140,MAS是媒體實驗室系代碼,4是建築系代碼)。實力就是一切。「達文西計畫」這樣的名稱,要配合一個非常特定的課程設計理念,再要配合一個放著電腦、雷射切割機與3D Printer在一個人文價值重量深厚的特殊空間,再配合封閉不透明的程序去把這三件事情加起來去說服人們這可以 work 的話,暴露了我們對這整件事情的願景與理解有可能還非常落後。
看整個過程,充滿了非常台灣式的負面,非常隨便不理性,甚至想到中國大陸對待歷史環境的態度,一瞬間又想到日本京都的嚴謹..心情小低沉。本來想算了,忘了吧。但今天又看到了相關文字聲明,覺得整個小圈圈就像幫派,長久以來都是甜美的言語比較喜歡所以喜歡你所以挺你,說不好聽的林北就賭爛你,很難釐清一點東西,因此心情又給他有點小灰,覺得不吐不快,想給他抒發心情一下。當然此件事情主事者都是東海建築師長友人,相信熱情有餘,抒發心情外也就還順便就事論事。人常說幹嘛那麼嚴肅,只是一堂課嘛,只是一個空間更新嘛,只是一個建築嘛,要勇於創新。什麼達文西或米開朗基羅計畫都可以去做,一定會有人受惠,我相信也一定有空間可以操作,可是創新可不可以也有尺度(程度)的概念?下次或別棟好嗎?可不可以不要這一棟?

2016/10/16

文章分享:尋求自身的語言-記《節氣、意境、整全性:五度空間的建築》之出版

文章出處


圖片提供/汪文琦圖片提供/汪文琦


語言的匱乏,表意的困難



語言,乃思想表達的工具,而長期以來我們卻處於語言匱乏的狀態——在建築學的領域,這既包括形式的語言也包括論述的語言。

語言匱乏,所以倉皇之間以別人的語言為語言,其結果必然是詞不達意;然而習之已久,最後竟然也就渾然不覺了。然而並不僅只於建築界,這種現象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之中早已隨處可見,例如:藝術創作者使用的是政令宣導者的語言,地區文物保存推動者使用的是商業利益投資者的語言,而反對國家教育部「課程綱要」調整的人使用的是與其所反對者完完全全一致的指導性、規範性語言,⋯⋯如此等等。這種現象多少標誌著想像力的貧瘠、主體性的缺席、以及思想的空洞。對於這種危險的現況,當代重要詩人、也是文學評論家的林亨泰 (1924—),曾經以自身經驗提出語重心長的警言:「我們這個世代必須生為非跨越不可的所謂『跨越的一代』,那是因為在我們生命的過程中出現了非跨越不可的鴻溝,我們別無選擇,只有將它跨越過去。語言、政治,以及藝術的表現,沒有比這類更關係到一個形成自我的主體性了,我以詩人的身分來跨越,詩是以想像力為主軸的精神運作,想像力如果一天不能解放,人的主體性也無法有解放的一天。」 

詩人林亨泰提出:「想像力如果一天不能解放,人的主體性也無法有解放的一天。」圖為《福爾摩沙詩哲:林亨泰》(臺北:2007)書影。;圖片提供/汪文琦詩人林亨泰提出:「想像力如果一天不能解放,人的主體性也無法有解放的一天。」圖為《福爾摩沙詩哲:林亨泰》(臺北:2007)書影。;圖片提供/汪文琦


未得解放的想像力、未得建立的主體性,然而,我們願意長此以往嗎?願意只作為他人思想與語言的消費者而茫然空洞地生活著嗎?我們難道不需要終於發明自己的語言、表意自己的思想嗎?作為生產者而非消費者,這難道不也是我們對於當今世界、對於人類文化(特別是在世局如此混亂的此時此刻)理當承擔的一份責任嗎?

「節氣建築工作小組」的抱負


多多少少是對於「語言匱乏」的驚恐,並且懷著發明自己的語言、表意自己的思想之抱負與理想,「節氣建築工作小組」邁開了步伐。

「節氣建築工作小組」事實上乃是散佈在不同地區、從事著建築學各式各樣相關活動的一群人之有機組合。它的起源在台中,長期從事建築實務工作的江文淵、何傳新兩位建築家和身處學術界、時任逢甲大學建築學系系主任的黎淑婷女士同時意識到,當前對於建築學的論述與實務工作雖然彼此之間有所分裂,然而卻又有共同的問題,即:割捨自身傳統、貶抑人類精神價值、淪為物質與形式操作⋯⋯等等;因此,長遠來看建築學的發展,除了當前種種弊端沈痾亟待解決,並且理應逐漸建立起自身清晰明確的思想基礎。於是,自2009年開始,在雙方的合作與號召之下,集結國內外學術界與實務界的建築相關人員,以講座、工作坊、實地參觀⋯⋯等方式,試圖引導大家朝向這樣的理想目標邁進。

該系列活動始終冠有「節氣建築」的名稱。這裡使用「節氣」一詞,乃純粹是象徵主義式的,所謂「使用具體意象,以表達抽象的觀念與情感」 ,因此,其內在意涵乃是指涉一種宇宙性的關注,並且進而整全地思考與建構外在環境與自身生命,一如古代人或是當今世上那些仍未受到西方現代文明所影響的各地區原住民,他們長久以來看待環境、看待生命時的思考方式一般。然而,這裡若是錯誤地將「節氣」一詞只依據其表面意義理解,也就是認為那是僅僅根據二十四節氣所做的建築,或是僅僅根據氣候與環境條件所做的建築,那麼,正是落入19世紀以來西方思考中「自然主義」(Naturalism) 的陷阱,是我們當今亟需避開的誤謬(目前儼然蔚為時譚的所謂「綠建築」,其中有很大一部份即可作為當前掉入此陷阱的一個明顯例子)。

避開西方的主流思想框架


事實上,自然主義在19世紀的歐洲與北美成為人們最慣常的思考方式,其主導力量至今仍舊方興未艾,不僅影響學術界、影響藝術創作,也影響人們日常生活的判斷。自然主義的興盛,簡言之,是因為自然科學在當時取得了莫大的成功所致,人們於是從自然科學的觀點重新定義人類的價值。例如,在文學上,「對自然主義作家而言,人乃是一種動物,其行為係由遺傳、環境的影響以及當刻的壓力所決定。」最終,「將人類貶至動物的階層」,「生理的人」取代了「形而上的人」 。其產生的嚴重後果,一言以蔽之,即是龐大的「人性危機」。20世紀歐洲最重要的哲學創獲「現象學」(phenomenology),根據其奠基者胡賽爾 (Edmund Husserl, 1859—1938) 的思路,很大一部份即是針對自然主義的影響提出修正與反擊;因為,「從通俗的唯物主義到最新的感覺主義和唯能主義」,自然主義者「所看到的只是自然並且首先是物理的自然」,他們的危險之處在於將意識與觀念皆予以自然化。 也就是說,人們已然否定了自身能夠「自由地在他的眾多的可能性中,理性地塑造自己和他的周圍世界」,放棄了其作為「自由的主體的人」的身份。 

哲學家胡賽爾針對十九世紀以來西方「自然主義」的主流觀念提出修正與反擊。;圖片提供/汪文琦哲學家胡賽爾針對十九世紀以來西方「自然主義」的主流觀念提出修正與反擊。;圖片提供/汪文琦


而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我們在此不得不特意避開使用「風水」一詞,雖然作為傳統整體環境觀的「風水學」頗能傳達類似的宇宙性思維;然而,自從與西方文明接觸、特別是十九世紀以來,中、外學者紛紛依據自然主義的軌範,搖搖擺擺地置「風水學」於準科學、偽科學與民間迷信的種種論述與評斷之中。而其中恰恰是那容易引起國人自豪的、將「風水學」作為準自然科學的論斷,實際上卻隱藏了人性尊嚴的貶值。

古代人面對萬物自有其堅定信念,例如「草木方春不折,鳥獸不傷其胎孕」 ;然而,在此所著重的卻並不僅僅是眼前的草木鳥獸、外在的客體事物,而更是反過身來著重於一種自我意識養成、所謂「修己工夫」、「成德之教」,或如康德 (Immanuel Kant, 1724—1804) 所言的「道德主體」(moral subject) 的建立過程;亦即,試圖將外在感知深化為內在意識(例如,經由「方春不折」油然而生「萬物一體」的意識),因為唯有如此,才能保障在遷流不息的大千世界之中,個人實踐與群體實踐既具有靈活性,又具有真正的恆久性與有效性。與此相類似的,「風水學」對於自然與人文環境的命名行動,實際上也蘊含了這種個人與群體道德主體建立的企圖與理想,因此,若是將其只視為趨近於生態學、景觀學、衛生學、地質學、物理學或心理學⋯⋯等類似一般的自然科學,實在是嚴重貶抑了其精神內涵的層級,並且同時間也連帶貶抑了人性的尊嚴與價值。

《節氣、意境、整全性:五度空間的建築》之內容架構


如上所述,受到百餘年來這種西方主流思潮的衝擊,全世界現今都產生了嚴重的文化衰退與人性危機。徹底的翻轉因此是必要的!「節氣建築工作小組」將其初步研究與討論整理成《節氣、意境、整全性:五度空間的建築》一書,書中四個篇章的架構安排,即在於試圖呈現這樣的批判與反思:

開篇的「時空環境」,專注於外在世界的審視。〈歲月的慶典與秘密:話二十四節氣〉梳理了季節變化過程中觀察與掌握時間的技術與方法,當然,其實例就是二十四節氣的訂立過程。〈大自然的變與不變:說自然之常性〉則彙整了自然環境變動的理則,提示其不可違逆的自然規律。

第二篇為「內在意識」,乃由外在世界轉向內在世界的關注。傳統詩畫理論中的「意境說」,可以算是最能表露這一種超越感官、直指內心的翻轉,〈目力雖窮而情脈不斷:論意境〉試圖結合當代理論深入探索「意境說」的內涵。近代以來,外在世界的物質生活則完全虜獲了人們的心靈,審視這種困境並尋求精神生活的復蘇,乃〈從生活的畫面到幸福的生活:談可見與不可見的建築〉一文之主旨。

第三篇名為「整全性」,意為由外部向內部、由內部向外部、進而內外融合為一體的運動過程;這種運動可以是生活、可以是藝術、可以是任何的人類活動,而其特徵即是始終著眼於全體而非局部。〈全體與私我的平衡:邁向宇宙的建築 〉對照古今,指陳這種對於整全性的長久追尋歷程。〈安身立命的心靈居所:節氣建築的整全設計哲學〉則試圖展示整全性的思想基礎及其實現方法。

終篇為「五度空間的建築」,將思想的討論再度回歸於具體建築的實踐。「五度空間的建築」乃是追尋「整全性」的結果,也就是於建築的實踐中,雖以外在時空環境為基礎,卻更進一步注重人們內在意識的締造過程。〈不可思議之境:建築的深層結構〉探問在那些知名或不知名的建築與環境中,許多無法言說之奧妙所在。〈時間、空間與覺識:以「菩薩寺」為例談半畝塘的節氣建築實踐〉娓娓道來在當代都市環境的限制中,追求另一種深化建築實踐的可能性。〈時代的新意境:李承寬、貝聿銘、陳其寬與張肇康的建築手藝〉則透過我國前輩建築師由小至大不同規模尺度的建築案例,呈現其融合現代設計技法於深厚的傳統文化涵養中,可說既精妙又可貴。

睽諸世局,其紛擾、其價值之顛亂可以說日甚一日。當今人類的處境:代議民主制度實踐過程中的虛矯與反智、全球性不斷擴大的嚴重貧富不均、街頭實質暴力與網路虛擬暴力的四處橫行、極度空虛的人類精神與消失的人性尊嚴⋯⋯等等,思及這種種當代的危機,很難不教人憂心忡忡。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的德國建築家與思想家黑林 (Hugo Häring, 1882—1958),晚年時,他定義人類歷史乃創建「圓滿政治社會」 (Vollkommene politische Gesellschaft) 的動態過程,而建築必須為此過程提供應有的貢獻。 作為一個蹣跚起步,這本書顯然有宏大的理想卻也有許多實質內容上的不足之處,並且其觀點仍然處於相互爭辯的狀態;然而,也許正是這種爭辯狀態是我們尋求自身語言過程中最最需要的狀態,甚且樂於歡迎更多的爭辯加入進來;相較于僵化沈寂,這動態的涓涓細流或有成為浩浩江水的一日,而終能有所促進於人類文化之演進吧!

2016/10/13

Frank Geh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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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9/29

汪文琦學長的編輯前言











































編者前言 / 汪文琦

是時候了!對於當今世界、對於人類文化,我們長期以來僅僅作為思想的消費者的時代應該要終止了,負起理當承擔的責任,我們也必須作為思想的生產者的時候到了!
 
  懷著這樣的抱負與理想,這本書可以說即是「節氣建築工作小組」的初步成果。
 
  「節氣建築工作小組」乃是散佈在不同地區、從事著建築學各式各樣相關活動的一群人之組合。它的起源在台中,長期從事建築實務工作的江文淵、何傳新兩位建築家和身處學術界、時任逢甲大學建築學系系主任的黎淑婷女士同時意識到,當前對於建築學的論述與實務工作雖然彼此之間有所分裂,然而卻又有共同的問題,即:割捨自身傳統、貶抑人類精神價值、淪為物質與形式操作⋯⋯等等;因此,長遠來看建築學的發展,除了當前種種弊端沈痾亟待解決,並且理應逐漸建立起自身清晰明確的思想基礎。於是,自2009年開始,在雙方的合作與號召之下,集結國內外學術界與實務界的建築相關人員,以講座、工作坊、實地參觀⋯⋯等方式,試圖引導大家朝向這樣的理想目標邁進。
 
  該系列活動始終冠有「節氣建築」的名稱。這裡使用「節氣」一詞,乃純粹是象徵主義式的,所謂「使用具體意象,以表達抽象的觀念與情感」,因此,其內在意涵乃是指涉一種宇宙性的關注,並且進而整全地思考與建構外在環境與自身生命,一如古代人或是當今世上那些仍未受到西方現代文明所影響的各地區原住民,他們長久以來看待環境、看待生命時的思考方式一般。然而,這裡若是錯誤地將「節氣」一詞只依據其表面意義理解,也就是認為那是僅僅根據二十四節氣所做的建築或是僅僅根據氣候與環境條件所做的建築,那麼,正是落入十九世紀以來西方思考中「自然主義」(Naturalism) 的陷阱,是我們當今亟需避開的誤謬(目前儼然蔚為時譚的所謂「綠建築」,不過是當前一個掉入此陷阱的明顯例子罷了)。
 
  事實上,自然主義在十九世紀的歐洲與北美成為人們最慣常的思考方式,其主導力量至今仍舊方興未艾,不僅影響學術界、影響藝術創作,也影響人們日常生活的判斷。自然主義的興盛,簡言之,是因為自然科學在當時取得了莫大的成功所致,人們於是從自然科學的觀點重新定義人類的價值。例如,在文學上,「對自然主義作家而言,人乃是一種動物,其行為係由遺傳、環境的影響以及當刻的壓力所決定。」最終,「將人類貶至動物的階層」,「生理的人」取代了「形而上的人」。其產生的嚴重後果,一言以蔽之,即是龐大的「人性危機」。廿世紀歐洲最重要的哲學創獲「現象學」(phenomenology),根據其奠基者胡賽爾 (Edmund Husserl) 的思路,很大一部份即是針對自然主義的影響提出修正與反擊;因為,「從通俗的唯物主義到最新的感覺主義和唯能主義」,自然主義者「所看到的只是自然並且首先是物理的自然」,他們的危險之處在於將意識與觀念皆予以自然化。也就是說,人們已然否定了自身能夠「自由地在他的眾多的可能性中,理性地塑造自己和他的周圍世界」,放棄了其作為「自由的主體的人」的身份。
 
  而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我們在此不得不特意避開使用「風水」一詞,雖然作為傳統整體環境觀的「風水學」頗能傳達類似的宇宙性思維;然而,自從與西方文明接觸、特別是十九世紀以來,中、外學者紛紛依據自然主義的軌範,搖搖擺擺地置「風水學」於準科學、偽科學與民間迷信的種種論述與評斷之中。而其中恰恰是那容易引起國人自豪的、將「風水學」作為準自然科學的論斷,卻隱藏了人性尊嚴的貶值。古代人面對萬物自有其堅定信念,例如「草木方春不折,鳥獸不傷其胎孕」;然而,在此所著重的卻並不僅僅是眼前的草木鳥獸、外在的客體事物,而更是反過身來著重於一種自我意識養成、所謂「修己工夫」、「成德之教」,或如康德 (Immanuel Kant) 所言的「道德主體」(moral subject) 的建立過程;亦即,試圖將外在感知深化為內在意識(例如,經由「方春不折」油然而生「萬物一體」的意識),因為唯有如此,才能保障在遷流不息的大千世界之中,個人實踐與群體實踐既具有靈活性,又具有真正的恆久性與有效性。與此相類似的,「風水學」對於自然與人文環境的命名行動,實際上也蘊含了這種個人與群體道德主體建立的企圖與理想,因此,若是將其只視為趨近於生態學、景觀學、衛生學、地質學、物理學或心理學⋯⋯等類似一般的自然科學,實在是嚴重貶抑了其精神內涵的層級,並且同時間也連帶貶抑了人性的尊嚴與價值。
 
  如上所述,受到百餘年來這種西方主流思潮的衝擊,全世界現今都產生了嚴重的文化衰退與人性危機。徹底的翻轉因此是必要的!這也反映在本書四個篇章的架構安排上:
 
  開篇的「時空環境」,專注於外在世界的審視。〈歲月的慶典與秘密:話二十四節氣〉梳理了季節變化過程中觀察與掌握時間的技術與方法,當然,其實例就是二十四節氣的訂立過程。〈大自然的變與不變:說自然之常性〉則彙整了自然環境變動的理則,提示其不可違逆的自然規律。
 
  第二篇為「內在意識」,乃由外在世界轉向內在世界的關注。傳統詩畫理論中的「意境說」,可以算是最能表露這一種超越感官、直指內心的翻轉,〈目力雖窮而情脈不斷:論意境〉試圖結合當代理論深入探索「意境說」的內涵。近代以來,外在世界的物質生活則完全虜獲了人們的心靈,審視這種困境並尋求精神生活的復蘇,乃〈從生活的畫面到幸福的生活:談可見與不可見的建築〉一文之主旨。
 
  第三篇名為「整全性」,意為由外部向內部、由內部向外部、進而內外融合為一體的運動過程;這種運動可以是生活、可以是藝術、可以是任何的人類活動,而其特徵即是始終著眼於全體而非局部。〈全體與私我的平衡:邁向宇宙的建築 〉對照古今,指陳這種對於整全性的長久追尋歷程。〈安身立命的心靈居所:節氣建築的整全設計哲學〉則試圖展示整全性的思想基礎及其實現方法。
 
  終篇為「五度空間的建築」,將思想的討論再度回歸於具體建築的實踐。「五度空間的建築」乃是追尋「整全性」的結果,也就是於建築的實踐中,雖以外在時空環境為基礎,卻更進一步注重人們內在意識的締造過程。〈不可思議之境:建築的深層結構〉探問在那些知名或不知名的建築與環境中,許多無法言說之奧妙所在。〈時間、空間與覺識:以「菩薩寺」為例談半畝塘的節氣建築實踐〉娓娓道來在當代都市環境的限制中,追求另一種深化建築實踐的可能性。〈時代的新意境:李承寬、貝聿銘、陳其寬與張肇康的建築手藝〉則透過我國前輩建築師由小至大不同規模尺度的建築案例,呈現其融合現代設計技法於深厚的傳統文化涵養中,可說既精妙又可貴。
 

  睽諸世局,其紛擾、其價值之倒亂可以說日甚一日。當今人類的處境:代議民主制實踐過程中的虛矯與反智、全球性不斷跨大的嚴重貧富不均、街頭實質暴力與網路虛擬暴力的橫行、極度空虛的人類精神與消失的人性尊嚴⋯⋯等等,思及這種種當代的危機,很難不教人憂心忡忡。北宋哲人張載的句子縈繞心頭:「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作為一個蹣跚起步,這本書不免誠惶誠恐,希望藉此就教於時賢,或有拋磚引玉之功,而終能有所促進於人類文化之演進。



2016/08/04

“新建築”浪潮中的中國設計師 德國華裔建築師李承寬

原文出處:
作者:
愛德華•柯格爾(Eduard Kögel) 建築評論家,柏林

李承寬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德國度過,他曾在那裡攻讀建築學,對德國 “新建築”風格的發展發揮了很大作用。而他的中國傳統建築風格方面的知識,則主要得益於德國漢學家柏石曼(Ernst Boerschmann)的教誨。
 
  李承寬(1914–2003)原籍中國浙江吳興,1930年夏末,他與一位叔父一同離開上海。這位叔父是一名律師,與西門子舒克特工廠有業務關係,是他竭力促成侄子前往德國接受教育。李承寬先在布勞恩斯魏克學習建築,直到預科;隨後進入柏林高等工業學院就學,並於1937年畢業,獲工程學碩士學位。同年,因日軍大舉入侵中國,他留在柏林,一邊積累工作經驗,一邊靜觀祖國的時局發展。
  1933年,納粹分子在德國取得政權之後,幾乎所有現代派建築師都因為受到新執政者的攻擊和迫害而流亡國外。1937年,李承寬在漢斯·夏龍(Hans Scharoun)的工作室找到了一份助理工作,而夏龍正屬於最後一批還留在德國的現代派建築師之一。李承寬在他的工作室一直工作到1943年。在這個小團體裡,大家努力在納粹政權之下堅持實踐自己的美學世界,重新思考如何在德國納粹高壓的意識形態之下貫徹現代前衛建築風格的設計理念。1941至1943年,李承寬與雨果·韓林(Hugo Häring)和漢斯·夏龍組成私人討論群組,共同探討中國傳統建築方面的話題。在此期間,納粹集權要求建成傳統的“德式”斜屋頂,而這與現代派建築師偏愛的平頂是相左的。韓林、夏龍和李承寬找到了一個優雅美觀的解決辦法,即柏石曼在其作品中介紹的傳統中式“複合頂”。這一時期,柏石曼對中國學生而言是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因為他在戰爭期間曾向他們提供資金援助,或通過提交請願信使他們免受迫害。
  1943年戰事突變,戰火逼近德國首都,此時,著名漢學家柏石曼甚至還幫助年輕的李承寬獲得了一份獎學金,以完成關於中國傳統城市建設的博士論文。李承寬一直在巴德皮爾蒙特和北海邊撰寫論文,直至1949年柏石曼去世。他無法完成這篇論文。可是,追隨柏石曼的這段歲月對他產生了深遠影響。通過他的收藏的中國歷史資料,照片,圖畫以及出版物,李承寬得以從學術角度瞭解故鄉的傳統建築,並在後來以抽象形式將這些知識實際運用到其建築理念中。1949年柏林解除封鎖後,他回到了漢斯·夏龍位於柏林的工作室,直到1953年他在斯圖加特和柏林創辦自己的工作室。

中餐館、別墅和政府補貼建造的住宅

  李承寬主要是為柏林中餐館做室內裝潢,如今這些建築並未保存下來。他善於運用優雅而靈動的曲線、抽象的裝飾藝術和靈巧的傢俱,成功打造出有別於時下流行的平庸的中國風、但同時又符合東方意境的現代風格。不過他的本職工作實際上是住宅設計。五十年代後期,李承寬憑藉一批坐落於自然或城市不同背景中的獨立別墅作品,在德國以外也獲得了廣泛知名度。他設計的玻璃牆壁住宅作品在德國國內外得以發表,在他整個職業生涯中,一共超過六十個不同規模的專案變成現實,並且絕大多數都在德國。其中,最大規模的建築群是柏林馬克區(Märkischen Viertel)政府補貼建造的住宅小區,共超過1200戶人家。該社區不久前剛剛翻新。
  針對每項任務,李承寬都從具體的環境背景出發開展設計工作,並將周圍的自然風光作為規劃的重要元素。他與著名園林設計師赫爾曼·馬特恩(Hermann Mattern)及其愛徒漢內斯·哈格(Hannes Haag)等攜手打造了許多項目,部分設計作品是與以前夏龍工作室的同事合作完成的。例如,許多華麗的階梯、欄杆、傢俱等都是出自設計師君特·席曼克(Günter Ssymmank)之手。優雅的室內設計,加上建築與風景的巧妙融合,構成了人們在自然中生活、與自然和諧共處的解決方案。他的建築作品多採用層疊複合屋頂結構、多邊形平面佈置和開放式公共區域,這與戰後西德常見細小的門戶設計方案形成了鮮明對比。

中德之間

  李承寬將其置於德國“新建築”流派,他的空間設計方案借鑒了美國建築師法蘭克·洛伊萊特(Frank Lloyd Wright)的理念,是有機建築的一種演變形式。但是,對他的風格產生決定性影響的還是他最初的老闆漢斯·夏龍和他的朋友雨果·韓林,二戰期間,他們曾經一起討論新建築觀點的理論問題。年輕時,他又從柏石曼那裡學習中國人對自然的理解、以及對家國的一些傳統典型建築的認識。哲學家尚·盖普瑟(Jean Gebser)有關無透視世界的論述(在這個世界裡,中心視角被一種多焦點的流動的世界觀所取代)更加鞏固了他的風格,這種世界觀與需要通過連續運動才能欣賞的中國古畫捲軸不謀而合。抽象的中國自然觀與激進現代派的藝術手段相融合,造就了富有感染力、直至今日仍具有生命力的空間設計方案。李承寬在德國留下的建築作品令人歎為觀止,有些已被列為文物保護對象。
  結束了在德國的建築師生涯後,20世紀八十年代,李承寬來到台灣東海大學擔任客座教授,以傳播自己的理念。直至九十年代中期,他還完成了幾個項目。1981年,同濟大學建築系原系主任馮紀忠前去拜訪他,兩人在上海讀學堂時就已相識,三十年代也都曾在維也納求學。應馮紀忠邀請,八十年代中期,李承寬來到上海,這也是他唯一一次訪問上海,並在同濟大學進行演講。九十年代中期,李承寬回到柏林,2003年在馬克區自己設計的一所房屋裡去世。



Meejin Yoon




















https://soa.princeton.edu/sites/default/files/styles/gallery_open/public/3%20Yoon%20022311-01.jpg?itok=rOcKmCUb

2016/05/29

Gabinete de Arquitectura


這次威尼斯建築雙年展金獅獎得主,不知道台灣有多少建築師或所謂的學者老師認識他們,這次獲得此獎項,不知道能否讓人重視背後值得思考的價值,或許是:極其勇敢且誠實地面對自身的(建築)文化,以「他們的」磚與泥、「不合格」的營建技術、形體與空間(不是台灣那種常見以視覺導向想追求英美荷日明星建築師的表象形式,更不是追求一種「做作的美學與品質」),探索一種動人且純粹、真切、與原始的建築,呈現了一種普遍、獨特、也許還有一點點「超越」的品質。台灣總是追逐著英美荷極少數建築師的言語或媒體標題,卻很難真正看見從這屆普立茲克獎得主到今天金獅獎得主的南美建築師們投入自身社會與文化後以「建築」說出來的話,到底說了什麼,又能對我們自身的建築專業能有什麼「參考」。

一年前與張永和老師在高鐵上看著他的筆記型電腦以及手機上在南美拍的照片。老師只是要我看,卻沒多解釋什麼,但我想照片中說明了一切:關於什麼是建築的本質?什麼是建築的活力?什麼是一種質樸真切的品質?什麼是「構造」?老師說,一個飛機班次極少、偏遠的地方,受的影響少,這才好;照片中作品的建築師,就是今年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的金獅獎得主:Gabinete de Arquitectura。他們的好,金獅獎只是錦上添花。我們還看了世界上其他很棒的東西但我們沒針對他世界上的那些珍貴建築作品說得太多,之後倒是花比較多時間討論當天下午即將在成大的演講主題,關於建築教育的希望與憂心。

當今有太多人(不管是建築師、老師、或是學生)想當超人,或因沾染惡習於是玩心太重,或因為真實世界太殘酷或辛苦而想逃離於是產出甜美幻象來麻痺自己;當今,要「人」表達對自己的生活與生命所追求的價值是什麼已經變成一件可能會令人嘲笑、或覺得不合時宜、或覺得太過困難而無法面對的一件事。太少人誠懇、謙虛且有信心地看待自身有限時間、空間、與能力,然後「理性地」做出決定,做出希望能為台灣的建築專業做些什麼的那種簡單而有力量的決定,完成自身的「階段性任務」,在這樣基礎上若還真的能有探索「前衛」或「新」的價值,那一定是令人動人且鼓舞人的,然後一代接著一代將這份價值傳承下去。追求什麼價值也許有人會問,我以為只有一個答案:有別於當今全面入侵人腦作為思緒反射主體的「生物性」或「物質性」或「技術性」,有「人性地」活著那樣的(建築的)價值。想當然於是又有人問,什麼是有人性?

土壤液化的地方是站不起高樓的。只是,鬆動或不穩固的從不只是土壤。

若越來越多人的批評、討論、評論都能思考過上述所有然後再發言而後進行交流辯證(我以為這是合格的建築家或教育家基本每天該做的?),也許,人類世界(建築)還是值得樂觀的!



2015/07/04

師長與學習


關鍵師長

季鐵男。東海建築實習階段。現象學/情境主義/李承寬/微觀都市方略/筱原一男。「思考的建築」,「超預言」。
張永和。MIT 階段。「非常建築」/理性之結構/建築的放鬆。「作文本」,「畫圖本」。
汪文琦。回台灣後階段。現象學/李承寬/現代主義/哲學/詩歌。「自身的建築行動」。

關鍵學習

Meejin Yoon。MIT 階段。Unit and Infinity Studio/數位環境藝術創作/Expanded Practice
Shun Kanda。MIT 階段。直觀與日本思維/京都/新潟/東京/身體與生活環境創作。
曾瑋。東海建築階段。基礎理性(首次聽得懂的設計討論)/圖紙與空間。
關華山。東海建築階段。第一次設計思考的全然自主探索。
非建築學習經驗。東海建築階段。繪畫/侯孝賢/楊德昌/竇唯/東海文學獎/東海建築系徽設計。
楊德昌研究畢業後美國工作階段。系列書籍十三本。Boston 自製短片。
Payette Inc.。畢業後美國工作階段。構造細部設計/伊斯蘭文化/Aga Kahn University。
賴昌壽。東海建築實習階段。細膩。
阮偉明。太極拳。

test.






2015/06/29

「遠東建築新人獎」初選評選感言

「亞洲建築新人戰」並不是日本建築界第一次企圖探索亞洲未來建築設計新方向。
自 1980 年代起,日本 建築界即積極深入觀察亞洲建築發展趨勢,除了有計劃地組織建築家與學生參訪亞洲各國如越南、泰國等 地,另一方面以雜誌專題配合競圖的舉辦(如《SD Review》之台灣建築設計專輯與 SD Review 建築 展、《新建築》雜誌舉辦的「公元 2001 年的風格」等國際競圖),企圖引領亞洲建築界。二、三十年後的今天仍然可見日本建築界重要人士傳承了這份自許為亞洲領頭羊的意識,長時間深化累積的企圖心值得台灣各代建築人思考。另外,我認為最具挑戰性的思辨在於:各國之間建築設計教育成果的差異是否真能反 映著亞洲(東亞)各地文化對建築學豐富多樣的理解?又,此競賽的存在是否仍暗示亞洲各國的建築 設計發展仍未走出從過去持續至今以歐美建築設計潮流為主體的價值體系,仍期盼尋找亞洲的觀點/潛力? 
經由競賽能找到亞洲的觀點/潛力嗎?我想起美國建築師萊特曾提醒青年建築師不要參加建築競賽。以競賽進行國際交流是好的,但為了競賽的教學是教育的災難。相較於短時間的競賽,更重要的是長時間的建築設計教育的視野。學生作品能誠實反映群體長時間掌握自身建築設計教育本質的平均實力,若教學者無法掌握自身的文化與思辨如何建立自身的設計內涵,又如何教導學子?這是有心建立自身理想建築設計教育內涵的專業者所必需面對的嚴厲試煉。我想,無論有無此競賽,希望我們能從個體做起,不卑不亢地正視自身文化的養分與瓶頸,不盲目競逐也不抗拒參與國際交流,勇敢地提出何謂自身相信的理想建築設計本質,如此,真正的交流與對話將是令人感到振奮且期待的。這是這次競賽活動帶給我的反省與思考。
20150226


2013/12/28

yung ho and li jia

I will not forget and definitely remember the words we shared during the days.

老師的話,學生記著。





2013/12/09

《顏色的形狀》

原刊登於「台灣建築」雜誌 219 期,2013/12月

顏色的形狀

繪畫是我抒發直覺與接近抽象思緒的一種方式,一種與直覺進行私密對話的練習, 這樣的練習自受專業建築教育前一直持續至今,不曾間斷。在東海建築系唸書的 時候,在美術系的藝術史課堂中慢慢瞭解到,歷史上重要繪畫作品中的細微形式 如何與其背後縝密細緻的思考發生深刻的關係;經過畫家每一筆耐心與果敢的決 定,畫作在有限的畫布空間中讓人興起無限綿延思考。在東海的建築教育中,基 本的理性思辨訓練提供了重要的學習與思考基礎,雖然東海的校園已經提供了一 個相對緩慢的生活節奏,但因為課程設計的需要與外在迅速的環境變遷,建築設 計的學習仍不免建立在快速的步調中,與一直以來能照著自己步調進行的繪畫經 驗存在遙遠的距離。直到在麻省理工學院進行碩士論文設計的時候,在張永和老 師清晰簡明的思路指導下,練習將思緒放慢、長時間專注在小範圍內容的思考節 奏,讓我再次連結起長久以來繪畫帶給我的經驗:對我而言,繪畫不只是感性的 抒發;相反地,理想的繪畫創作也許是一種(超越)理性的、綿密的、精準的、 與需要耐心的心智活動,而理想的建築設計與創作是不是也能容納這樣的思考品 質與精神?詩人夏宇曾提及「一句不通的話是:訓練過的直覺」(註 1)。所謂直 覺應該是相對非理性且難捕捉、甚至有點神秘的,若是被「訓練」、經過練習後 所應蘊的思緒,還是我們所認知的「直覺」嗎?理想建築設計思考能不能是一種 訓練過的直覺呢?顏色的形狀則是我二〇〇九年從美國回到台灣後,三 年多來呼應上述思考的一個小整理。

顏色的形狀始自一系列名為“顏色的建築”的思考。“顏色的建築”從一 幅關於黃色梭形形體的油畫展開。因為被生活中自然事物的美所吸引,曾經有段 時間時常觀察飄落到地上的黃色樹葉,於是開始對具有相近顏色與形狀的事物產 生興趣,開始思考外在形式與內涵本質的關係。探索的過程由黃色的樹葉形體開 始,逐漸參照其他形狀相似的對象,發展成為梭形樣貌的塗鴉。又因為延續更早 之前便開始進行的「不完整」的概念研究,而後梭形逐漸演變成東缺一點西缺一 塊,線條與塊體開始呈現出曖昧的樣貌,黃色與梭形脫離了視覺經驗上的絕對對 應關係,但仍相互旋轉指涉於一定的範圍之中。針對這樣的關係進行斷斷續續的 嘗試後,在二〇一〇年開始以油畫的形式進行工作,進一步思考外在形式與內涵 本質的關係。雖然下筆之前針對媒材的選擇、畫作的尺寸、構圖的邏輯、顏料的色澤質地等進行了計劃,不料因為反覆思索畫面中關鍵元素的最後呈現,此畫一 直完成不了,前前後後擺放了約三年之久。在這過程中因緣際會完成了覓米出版 社的室內設計案,覓米的業主在事務所發現這張未完成的畫,竟非常大方大膽地 邀約我在覓米辦一次小小的展覽;也多虧這樣的「外力」推波助瀾,我才終於下 定決心專注將畫作完成。在完成黃色梭形畫作(圖 1)的同時,漸漸感到有一定 的把握能將想傳達的理念做一定程度的整理與表達,於是便一鼓作氣將原本對 “顏色的建築”的一系列構想付諸實行。包括白色、紅色、綠色、黑色主題的油 畫在夏天的三個月中陸續完成,繪畫以外的作品製作也因暑期來事務所實習的交 大建築所研究生而能開始發展、實驗。

《顏色的形狀的作品試圖用一種平實不造作的角度去探索顏色與形狀的美, 掙脫沈重與濃稠的意義辯証,整體構成盡量避免太過強烈厚重的氣息。《顏色的 形狀共有五個主題,分別以五組用油畫、紙板、描圖紙、粉彩等媒材製作的 作品所構成。每一種顏色分別對應一種形體:黃色-梭形體,白色-板狀方形體, 紅色-線條,綠色-圓柱體,黑色-六面塊體,每一組“顏色的形狀”都源自生 活中擁有相近顏色和相似形狀的、感動我的具體事物,她們是空間形式、環境觀, 也是我仍持續學習的各種知識。

展覽方式希望能與覓米簡單平實的空間氣息相契合,讓作品在不大的展覽空間中 「說話」而不「喧嘩」。於是,為了使作品材料的物質特性可以呼應這次展出的 無形觀念,相對於質地堅硬與絕對的材料,柔軟、具有一定程度操作性但仍然堅 韌的質地特性成為材料選擇的重要原則;最後經過試驗,選擇輕透的描圖紙與強 韌的釣魚線為主要材料。描圖紙有著清透柔軟的視覺效果,但紙質具有一定的強 度,利於立體形狀的表現與製作,同時在黏貼的接合處上較其他材料有明顯的接 縫,具備一種「不完美」的品質,是這次除繪畫作品外使用的主要材料。釣魚線 堅硬但透明,並能與光線對話,是構成展覽形式的主要結構材料。

經過設計,大部分的作品被放在二十至四十公分寬度不等的紙板上,依照作品希 望被閱讀的方式以半透明的釣魚線懸吊於適當的高度,讓作品們似乎飄浮在展覽 空間之中(圖 2)。作品設置的位置則依據展覽空間的光線、空間特點與限制來 決定,例如白色系列有一幅大尺寸的正方形板狀體(圖 3)被懸掛在展場最大面 的玻璃窗前,讓白天北向溫和的日光能透過塗了淺藍色粉彩的半透明描圖紙進入 空間;紅色系列細長的紅色柱子(圖 4)“懶散地立正”在展場的一個角落,是為了牆角的直線能讓人更意識到柱子些微歪斜的變化。另外,每件作品原本都計 畫附上清楚的標題和創作說明,描述它們是什麼、代表什麼,但最後一刻自己否 決了這個做法。雖然清楚的說明文字可以讓一部分人比較容易能接近與理解展覽 的內容,但也剝奪了每位觀看者想像的空間,於是最終只附上關鍵字,用字卡黏 貼於作品周遭,試圖拉出另一條閱讀的座標。page2image5504 page2image5664

“顏色的形狀是一種直接的命名,期望展覽名稱直指主角本身。在構思展覽 名稱時有意識地避免會衍生多重附加意義或意識形態的專業詞彙,也不想加入其 他有譬喻或象徵功能的詞藻。最後選擇「顏色」與「形狀」兩組直白的單詞,期 望作品的顏色與形狀能被大家所閱讀、想像:「顏色」有「形狀」嗎?這樣的邏 輯能成立嗎?由這樣的邏輯所建立的關係存在於什麼樣的世界或狀態裡呢?以往我們都習首先關注「形狀」如何成立,「顏色」則時常是在其他條件成立之 後做為附加理解的線索,但其實在自然界中「顏色」與「形狀」是一體兩面,顏 色的產生和形狀的決定都是適應環境的一種展現——理想的建築也當如此;若將 「構造」、「形式」、「環境」在建築的思考方式中相互切割開來,就會產生一種分 離、分裂;這樣的分裂情況除了在建築樣貌中無所不在,在生活的世界裡或思維 的向度中更是常見。《顏色的形狀希望提供一種來回循環的思考路徑,刻意將 分裂的對象聯結起來,傳達一個完整合一的想法。我期望這個展覽名稱能忠實反 映展覽內含的思想,傳達一個清晰的意念、精神;也許結果未能達到預期的標準, 但希望至少能或多或少傳達到朝這個理想邁進的企圖。

相對於其他的作品,展覽中唯一的建築模型(圖 5)是一個正在發展中的住宅設 計案。它作為《顏色的形狀抽象理念的發展,是以這個理念第一次進行的建 築嘗試。一如對展覽中各系列作品與展場空間契合狀態的追求,模型中有顏色的 各部分是建築向屋主的生活經驗與基地上的自然學習而來的成果,期望構成微觀 局部的同時也建構出對居住者自身「有意義」的空間秩序,與基地周遭環境形成 一個完整的整體。

展覽期間,許多參訪的朋友向我分享了他們心中喜愛的「顏色的形狀」以及從中 聯想到的事物。有些分享正好說中了我心中所想,很驚喜;有些超乎我的想像, 讓我體會到界線的跨越需要自在放鬆的感受力。其中有一些印象深刻的分享:有 人說從白色系列聯想到冰山,也和我分享了冰山景致的美;有人從從黃色(圖 6) 看到葉子、楊桃、香蕉跟番薯,有人想像黃色系列(圖 7)應當是很巨大的物體; 有人覺得在紅色系列(圖 8)的區域似乎能夠聞到線香的味道;有人告訴我從黑 色系列的油畫(圖 9)背景色中看見生活中時時存在的顏色。。還有被問到一些 問題,像是有人問綠色系列(圖 10)後方「常」與「玉」兩張字卡是否指的就 是常玉(註 2)?若是,為什麼是這樣的翠綠色?每個觀看者的感想也都很不同, 有人形容這是「既輕且重」的展覽,有人從中感受到溫柔、也有人感覺到孤獨與 哀傷,還有有人喜歡其中「令人興奮的挑釁」。一點有趣的觀察是,很單純開心 地享受展覽的似乎多是非建築背景或年紀較輕的朋友;專業建築背景朋友的迴響 則大多較複雜,有些分享像是沈重的辯證,有些則透露出困惑。幸運的是,每組 “顏色的形狀”都獲得了一些喜愛,每個人閱讀到的內容也非常不同,他們「直 接」的聯想與陳述帶給我許多收穫。

很多朋友詢問過這些“顏色的形狀”確切想傳達與表現的內容為何,我也有幾次 機會約略透露了自己在這些作品背後的想像與意圖,但更多時候我還是選擇反問 來參訪的朋友,希望把看與想的空間留給觀者。這麼做可能讓一些朋友留下困惑, 但展覽的目的本不在於宣示一個自我的正確答案,而是希望邀請來訪的所有人能 因為展覽的內容興起一種感受與想像。我在展出的期間邀請到訪的朋友用色筆在 描圖紙上寫下留言,多虧大家的童心,半透明紙張上彙集了形形色色的“顏色的 形狀”,是來參訪的人們共同創作的珍貴禮物,就像是現場展出的另一件作品。

雖然「受過訓練的眼睛」確實能輔助觀賞者產生更多思考,我同時還是一直著迷 於跨越年紀與背景的那份人對美的原始感知能力。就像看到自然美景時心中的悸 動,雖然每個人傳達心中感受的程度和方式都有不同,但我一直相信人人皆能自 心中興起這樣的悸動。無論是這份悸動或任何其他瞬間的感知,對我來說都是一 種完整而直接的過程,與分析理解不同——這兩種對於事物理解的運作方式沒有 優劣之分,更可貴的是兩者能合作無間的交互作用,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值得追 求的理想思維,也是一種追求理想建築設計的起點。

註 1. P.104,「筆談」,《腹語術》,夏宇,2010。 
註 2. 1901-1966,中國最早旅法的西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