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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am an architect based in Taipei, Taiwan. I do architecture and art wor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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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16

中國大陸北京清華大學 <住區> 雜誌幼兒園空間設計專題作品發表

自2009回國,正好能與汪文琦學長相遇,一路以來受其所思所學引領。文章中的觀念與想法都不是我的,我(們)只是追隨(終極)理想,在路上跨小小一步。
朋友發現北京清華大學<住區>雜誌的幼兒園專題,因緣際會讓我們與<住區>瞭解彼此合作之可能,於是有了這篇短短文字。敬請各位好友指教。

中國大陸北京清華大學 <住區> 雜誌幼兒園空間設計專題作品發表













































一條路徑:<維多利亞幼兒園>室內設計案 
Victoria Kindergarten "A Passage"
趙奕翔建築師事務所

設計基本資料
01. 設計名稱: 維多利亞幼兒園。
02. 座落位置: 台灣台北市松山區住宅區。 
03. 建築面積: 178.95 平方公尺。
04. 建築層數: 一層。
05. 結構形式: 座落建築為鋼筋混凝土構造。
06. 作品類型: 室內設計。
07. 主要材料: C型鋼輕隔間牆,矽酸鈣板,白栓木皮,仿木紋塑膠地板。

設計說明

1.  觀察條件

維多利亞幼兒園是一間位於台灣台北市松山區的幼兒園,座落於一屋齡約三十年的典型鋼筋混凝土構造住宅公寓大樓的一樓。2017年初我們在與業主初次討論後得知,業主希望依照過往的方式,以有限的預算進行局部硬體空間的品質提升。此幼兒園空間原為住宅使用,在園方租下空間後,加上過去住宅使用的時間,三十年來層層的裝修材料加在之前的材料之上,材料老舊不符合當今防火或耐燃度要求,幼兒園空間尚未有統一一致的風格。因幼兒園相關法令規定,若平面隔間規劃有更動,幼兒園須重新進行合法營業的審查申請;業主希望以不更動現有牆面位置進行設計評估,以免除幼兒園營運的重新審查申請,縮短工程時間,讓幼兒園的營運影響降最低。

2. 主體性,減法,還原的設計

瞭解需求與限制條件後,我們建議放棄局部更動進行整體規劃設計,並設定設計目標:協助人主體性建立的設計。

這樣的理念源自我們對「理想的教育」深切的期盼與不容妥協的標準。若「理想的教育」是令人自原初狀態中啟蒙,進入理念清明的狀態,並建立起主體性的一種心智活動,那麼教育空間設計如何積極地參與到這樣的活動之中? 在我們心中,理想的設計永遠積極地參與、形塑「具有人性的文化活動」,協助人的主體性建立,促進生活意義的追尋。

理想的教育空間設計是協助人主體性建立的設計。

能協助人建立主體性的設計是經過仔細選擇而後給予、並留有足夠「空間」以使人的精神能充分活動的設計,與無意識且表現性地讓「設計凌駕於人」的設計不同。為了能成就協助人建立主體性的設計,在仔細給予什麼設計內容之前,見到人、事、物(建築或空間)其自身的面貌與本心後方能適當地給予。因此,新的幼兒園空間設計從還原其建築與空間自身的品質開始:還原的設計。

還原的設計是一種減法的設計。減法的設計帶領我們再度思考了「少」的深刻意義。在現代藝術與設計發展歷程中,有別於令思維主體退卻,以繁複內容直接給予意圖或主題的作品不同,理想的「少」、或時常以「極簡」稱之的作品有令人反思、鼓舞人去追問自身、建構意義的作用。

為了達到此理想的「少」,首先我們拆除過去三十年來層層老舊的室內裝修材料,減少原有建築的負擔,將空間清理乾淨,還原原有空間的樣貌。第二,理解從具體機能到心智活動等各層次的需求,只尋求最少的設計作為:減少室內裝修設計動作與材料,只增加必須的收納櫃體,盡可能地裸露牆面與天花板原始構造以油漆處理,讓設備、材料、空間保持通透容易維護。第三,因應不能變更原有隔間牆位置,在原有位置上新站立的牆面上給予適當的開口或以可活動的門扇取代固定不動的隔間牆體,減少整體的阻隔,增加視覺、空間、與活動的連結。在這樣的架構下,我們開始更進一步思考如何仔細選擇給予。

3.  繪畫與空間

對我們來說,建築或空間設計在處理的不僅是物理的三向度幾何空間,還有思維上的空間」、「精神上的空間」等不同空間,她們與實體空間一樣重要,甚至更重要。

面對像台北如此高密度的城市,如何突破封閉的室內空間一樣是此次設計的重要挑戰。在維持原有牆面位置與教室空間盡量留白的前提下,我們希望幼兒園一條從入口一路連繫著各個教室空間深遠而彎折的路徑不僅僅是條被動的功能性動線,而可以是帶領幼兒園中的小朋友與教育工作者們的想像力與意識能跨越牆面的限制,向各種向度的空間輻射出去的路徑。

延續「還原」、「理想的少」,我們決定讓深深啟發我們的繪畫藝術思考進入此次設計,以「低限」的技術讓這條路徑能創造最大的活潑性與可能。

設計發展過程中,我們如同遊戲般嘗試了不同抽象形體與色塊搭配在空間中的質地。最終,我們引入了淺色的木皮、穩定的等腰三角形、圓形、線三種形體,色彩上選擇了黑、紅、淺綠、黃四種顏色,讓「理想的少」不必然是冷酷的氣息,簡單可以是放鬆且生活的。其中兩點進一步說明:我們運用圓窗在中國園林建築學中所富有的深刻象徵與想像,在路徑的端點為小朋友的高度開了一扇大小適當的圓窗。另外,我們想起了一位重要的台灣藝術家的作品:林壽宇先生(1)。林壽宇先生的繪畫作品不斷與中國道家思想與西方現代藝術發展運動中極為重要的「風格派(De Stijl)」對話,具有充分的開放性與延展性。此作品是一黃色線條色塊配置在幾近白色的底色上,給予我們深深的啟發: 黃色線條也許象徵著光線,也或許就是黃色色塊自身,並不必要再現甚麼。最終我們賦予這黃色線條新的尺度,與三角形色塊、圓窗相應和。

施工中,業主向我們反映能否多一些"設計"。我們表明希望維持現有設計密度,讓牆壁多留白,以後可已掛畫或是以小朋友的創作來點綴空間,於是業主便直接要求希望我們能為幾道牆面挑選適當畫作,於是設計進入了第二個發展層次:畫作的挑選。

畫作不是人或空間的附屬品,繪畫是空間。空間設計中的人、繪畫、設計三者互為主體,平起平坐,之間的交流始終和而不同,相互旋動並延展展思維與精神空間。進入幼兒園後,路徑與教室之間以一扇折疊門形成兩個空間合併使用的可能,像「廣場」般彈性地容納多種使用。為了這「廣場」,我們選擇了台灣現代畫家陳澄波(1)的〈夏日街頭〉(1927)。〈夏日街頭〉呈現了城市的獨特視角,並無強烈中心或生硬主角,畫中身處城市中背對觀者走進畫面的意涵似乎引領著人走向城市,別具風味。沿著路徑再走進去是一個提供師生們多功能教學的內部「中庭」。面對這個被四面牆面界定的中庭,我們挑選了二十世紀現代繪畫巨匠馬蒂斯(2)的畫作〈舞蹈〉(Le Danse, 1909)<舞蹈>平塗的綠色與藍色色塊似乎象徵著更寬廣的宇宙,手拉手圍著圓圈在跳舞的人們似象徵著人在天地宇宙間物我交融的理想,與一旁的圓窗、對側的黃色線條、三角形體相呼應。第二幅畫作雖然得到園長的支持,仍卻因老師們有不同的疑慮,最後可惜未能使用此畫作。最終,我們選定了近代華人畫家常玉(3)荷花與紅魚(1950)呼應這個安靜內向的中庭。

4. 走向情境與意境的設計

在初期溝通過程中,業主提供一專攻幼兒園設計的公司的設計方案供我們參考。此設計方案如同多數的幼兒園的刻板樣貌: 運用具象的卡通人物或大自然造形裝飾元素,輔以彩度高與數量多的鮮豔配色。我們懷疑,如此類似裝飾的佈景,究竟是符合兒童的理想教育需求,或是一種成人狹隘認知的自我滿足? 我們不希望不經思考即一昧接受的刻板幼兒園印象,我們希望具有主動意識去追問我們能帶給兒童甚麼。

教育關乎使人自蒙昧中掙脫進而啟蒙,永遠是神聖且令人心懷希望的,實質的空間設計在這其中又能夠如何參與其中? 面對這樣的題目,我們想起我們喜愛的美好設計案例擁有的一種品質,那是「詩」的品質。詩的技術與藝術性在於字詞的細緻推敲選擇,使之彼此碰撞出美妙的亮光,發聲悠遠的聲響,令人的心向一方前進。也許這樣即是「興於詩」此運動的基礎吧?「興」是興起,它不說明、解釋,有別於目的性的直白描述,也非令感官反應的作用,「興」也許是一種融合著理解與更多的感知,讓人能興起一種感受或觸動,是一種理想的精神活動。若這樣的精神活動與當下的環境或空間相融合,也許我們能稱這樣的整體的狀態即是中文中的「情境」,或是「意境」,人們進而自其中獲得一種薰陶。如何能創造這樣的空間? <維多利亞幼兒園>是我們一次小小的嘗試,雖然侷限在室內設計,但我們仍在所有的條件下試圖做出我們心中最適當的好設計。

José OrtegaY. Gasset (4)曾說:「我是我加上我的環境」。我們希望此小尺度的設計作品例能提供任何想創造與教育有關的理想建築或空間設計一個寬闖的參照座標,推進學校或教育建築/空間設計的思考向度,進而提升教育思考的層次。

1: 林壽宇(1933-2011),台灣畫家。台灣台中望族霧峰林家後代,英國求學期間曾學習建築與藝術,後成為專業畫家。6070年代,以東方老莊哲學為思考基礎,結合中國文人畫中的「留白」空間,強調理性、幾何與純粹媒材的構成,深具現代主義的意涵,讓他被後人稱為極簡主義大師、台灣藝術現代主義巨匠。

2: 陳澄波(1895-1947),台灣畫家。陳澄波19243月考入東京美術學校,1926年以油畫作品〈嘉義街外(一)〉入選日本帝國美術展覽會。陳澄波在創作上展開了極具實驗性質的多方嘗試,包括「中西融和」的畫法和「前衛思潮」的探索。(引用自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3: 亨利·馬蒂斯(Henry Matisse, 1869-1954),法國畫家。馬蒂斯為現代繪畫野獸派的代表人物,與畢卡索、杜象等人為二十世紀的造型藝術帶來巨大的影響。

4: 常玉(1901-1966),法國華裔畫家。常玉畫風中西融合,與徐悲鴻、林風眠等人成為中國最早期留法學生,常被譽為「東方馬蒂斯」。

5: José Ortega y Gasset(何塞·奧特嘉··加塞特,18831955),西班牙哲學家,馬德里大學教授,曾創辦極具影響力的評論性雜誌《西方雜誌》(Revista de Occidente),著名著作有《群眾的反叛》(The Revolt of the Masses)、《人類與民族》(Man and People)
























2013/12/09

《顏色的形狀》

原刊登於「台灣建築」雜誌 219 期,2013/12月

顏色的形狀

繪畫是我抒發直覺與接近抽象思緒的一種方式,一種與直覺進行私密對話的練習, 這樣的練習自受專業建築教育前一直持續至今,不曾間斷。在東海建築系唸書的 時候,在美術系的藝術史課堂中慢慢瞭解到,歷史上重要繪畫作品中的細微形式 如何與其背後縝密細緻的思考發生深刻的關係;經過畫家每一筆耐心與果敢的決 定,畫作在有限的畫布空間中讓人興起無限綿延思考。在東海的建築教育中,基 本的理性思辨訓練提供了重要的學習與思考基礎,雖然東海的校園已經提供了一 個相對緩慢的生活節奏,但因為課程設計的需要與外在迅速的環境變遷,建築設 計的學習仍不免建立在快速的步調中,與一直以來能照著自己步調進行的繪畫經 驗存在遙遠的距離。直到在麻省理工學院進行碩士論文設計的時候,在張永和老 師清晰簡明的思路指導下,練習將思緒放慢、長時間專注在小範圍內容的思考節 奏,讓我再次連結起長久以來繪畫帶給我的經驗:對我而言,繪畫不只是感性的 抒發;相反地,理想的繪畫創作也許是一種(超越)理性的、綿密的、精準的、 與需要耐心的心智活動,而理想的建築設計與創作是不是也能容納這樣的思考品 質與精神?詩人夏宇曾提及「一句不通的話是:訓練過的直覺」(註 1)。所謂直 覺應該是相對非理性且難捕捉、甚至有點神秘的,若是被「訓練」、經過練習後 所應蘊的思緒,還是我們所認知的「直覺」嗎?理想建築設計思考能不能是一種 訓練過的直覺呢?顏色的形狀則是我二〇〇九年從美國回到台灣後,三 年多來呼應上述思考的一個小整理。

顏色的形狀始自一系列名為“顏色的建築”的思考。“顏色的建築”從一 幅關於黃色梭形形體的油畫展開。因為被生活中自然事物的美所吸引,曾經有段 時間時常觀察飄落到地上的黃色樹葉,於是開始對具有相近顏色與形狀的事物產 生興趣,開始思考外在形式與內涵本質的關係。探索的過程由黃色的樹葉形體開 始,逐漸參照其他形狀相似的對象,發展成為梭形樣貌的塗鴉。又因為延續更早 之前便開始進行的「不完整」的概念研究,而後梭形逐漸演變成東缺一點西缺一 塊,線條與塊體開始呈現出曖昧的樣貌,黃色與梭形脫離了視覺經驗上的絕對對 應關係,但仍相互旋轉指涉於一定的範圍之中。針對這樣的關係進行斷斷續續的 嘗試後,在二〇一〇年開始以油畫的形式進行工作,進一步思考外在形式與內涵 本質的關係。雖然下筆之前針對媒材的選擇、畫作的尺寸、構圖的邏輯、顏料的色澤質地等進行了計劃,不料因為反覆思索畫面中關鍵元素的最後呈現,此畫一 直完成不了,前前後後擺放了約三年之久。在這過程中因緣際會完成了覓米出版 社的室內設計案,覓米的業主在事務所發現這張未完成的畫,竟非常大方大膽地 邀約我在覓米辦一次小小的展覽;也多虧這樣的「外力」推波助瀾,我才終於下 定決心專注將畫作完成。在完成黃色梭形畫作(圖 1)的同時,漸漸感到有一定 的把握能將想傳達的理念做一定程度的整理與表達,於是便一鼓作氣將原本對 “顏色的建築”的一系列構想付諸實行。包括白色、紅色、綠色、黑色主題的油 畫在夏天的三個月中陸續完成,繪畫以外的作品製作也因暑期來事務所實習的交 大建築所研究生而能開始發展、實驗。

《顏色的形狀的作品試圖用一種平實不造作的角度去探索顏色與形狀的美, 掙脫沈重與濃稠的意義辯証,整體構成盡量避免太過強烈厚重的氣息。《顏色的 形狀共有五個主題,分別以五組用油畫、紙板、描圖紙、粉彩等媒材製作的 作品所構成。每一種顏色分別對應一種形體:黃色-梭形體,白色-板狀方形體, 紅色-線條,綠色-圓柱體,黑色-六面塊體,每一組“顏色的形狀”都源自生 活中擁有相近顏色和相似形狀的、感動我的具體事物,她們是空間形式、環境觀, 也是我仍持續學習的各種知識。

展覽方式希望能與覓米簡單平實的空間氣息相契合,讓作品在不大的展覽空間中 「說話」而不「喧嘩」。於是,為了使作品材料的物質特性可以呼應這次展出的 無形觀念,相對於質地堅硬與絕對的材料,柔軟、具有一定程度操作性但仍然堅 韌的質地特性成為材料選擇的重要原則;最後經過試驗,選擇輕透的描圖紙與強 韌的釣魚線為主要材料。描圖紙有著清透柔軟的視覺效果,但紙質具有一定的強 度,利於立體形狀的表現與製作,同時在黏貼的接合處上較其他材料有明顯的接 縫,具備一種「不完美」的品質,是這次除繪畫作品外使用的主要材料。釣魚線 堅硬但透明,並能與光線對話,是構成展覽形式的主要結構材料。

經過設計,大部分的作品被放在二十至四十公分寬度不等的紙板上,依照作品希 望被閱讀的方式以半透明的釣魚線懸吊於適當的高度,讓作品們似乎飄浮在展覽 空間之中(圖 2)。作品設置的位置則依據展覽空間的光線、空間特點與限制來 決定,例如白色系列有一幅大尺寸的正方形板狀體(圖 3)被懸掛在展場最大面 的玻璃窗前,讓白天北向溫和的日光能透過塗了淺藍色粉彩的半透明描圖紙進入 空間;紅色系列細長的紅色柱子(圖 4)“懶散地立正”在展場的一個角落,是為了牆角的直線能讓人更意識到柱子些微歪斜的變化。另外,每件作品原本都計 畫附上清楚的標題和創作說明,描述它們是什麼、代表什麼,但最後一刻自己否 決了這個做法。雖然清楚的說明文字可以讓一部分人比較容易能接近與理解展覽 的內容,但也剝奪了每位觀看者想像的空間,於是最終只附上關鍵字,用字卡黏 貼於作品周遭,試圖拉出另一條閱讀的座標。page2image5504 page2image5664

“顏色的形狀是一種直接的命名,期望展覽名稱直指主角本身。在構思展覽 名稱時有意識地避免會衍生多重附加意義或意識形態的專業詞彙,也不想加入其 他有譬喻或象徵功能的詞藻。最後選擇「顏色」與「形狀」兩組直白的單詞,期 望作品的顏色與形狀能被大家所閱讀、想像:「顏色」有「形狀」嗎?這樣的邏 輯能成立嗎?由這樣的邏輯所建立的關係存在於什麼樣的世界或狀態裡呢?以往我們都習首先關注「形狀」如何成立,「顏色」則時常是在其他條件成立之 後做為附加理解的線索,但其實在自然界中「顏色」與「形狀」是一體兩面,顏 色的產生和形狀的決定都是適應環境的一種展現——理想的建築也當如此;若將 「構造」、「形式」、「環境」在建築的思考方式中相互切割開來,就會產生一種分 離、分裂;這樣的分裂情況除了在建築樣貌中無所不在,在生活的世界裡或思維 的向度中更是常見。《顏色的形狀希望提供一種來回循環的思考路徑,刻意將 分裂的對象聯結起來,傳達一個完整合一的想法。我期望這個展覽名稱能忠實反 映展覽內含的思想,傳達一個清晰的意念、精神;也許結果未能達到預期的標準, 但希望至少能或多或少傳達到朝這個理想邁進的企圖。

相對於其他的作品,展覽中唯一的建築模型(圖 5)是一個正在發展中的住宅設 計案。它作為《顏色的形狀抽象理念的發展,是以這個理念第一次進行的建 築嘗試。一如對展覽中各系列作品與展場空間契合狀態的追求,模型中有顏色的 各部分是建築向屋主的生活經驗與基地上的自然學習而來的成果,期望構成微觀 局部的同時也建構出對居住者自身「有意義」的空間秩序,與基地周遭環境形成 一個完整的整體。

展覽期間,許多參訪的朋友向我分享了他們心中喜愛的「顏色的形狀」以及從中 聯想到的事物。有些分享正好說中了我心中所想,很驚喜;有些超乎我的想像, 讓我體會到界線的跨越需要自在放鬆的感受力。其中有一些印象深刻的分享:有 人說從白色系列聯想到冰山,也和我分享了冰山景致的美;有人從從黃色(圖 6) 看到葉子、楊桃、香蕉跟番薯,有人想像黃色系列(圖 7)應當是很巨大的物體; 有人覺得在紅色系列(圖 8)的區域似乎能夠聞到線香的味道;有人告訴我從黑 色系列的油畫(圖 9)背景色中看見生活中時時存在的顏色。。還有被問到一些 問題,像是有人問綠色系列(圖 10)後方「常」與「玉」兩張字卡是否指的就 是常玉(註 2)?若是,為什麼是這樣的翠綠色?每個觀看者的感想也都很不同, 有人形容這是「既輕且重」的展覽,有人從中感受到溫柔、也有人感覺到孤獨與 哀傷,還有有人喜歡其中「令人興奮的挑釁」。一點有趣的觀察是,很單純開心 地享受展覽的似乎多是非建築背景或年紀較輕的朋友;專業建築背景朋友的迴響 則大多較複雜,有些分享像是沈重的辯證,有些則透露出困惑。幸運的是,每組 “顏色的形狀”都獲得了一些喜愛,每個人閱讀到的內容也非常不同,他們「直 接」的聯想與陳述帶給我許多收穫。

很多朋友詢問過這些“顏色的形狀”確切想傳達與表現的內容為何,我也有幾次 機會約略透露了自己在這些作品背後的想像與意圖,但更多時候我還是選擇反問 來參訪的朋友,希望把看與想的空間留給觀者。這麼做可能讓一些朋友留下困惑, 但展覽的目的本不在於宣示一個自我的正確答案,而是希望邀請來訪的所有人能 因為展覽的內容興起一種感受與想像。我在展出的期間邀請到訪的朋友用色筆在 描圖紙上寫下留言,多虧大家的童心,半透明紙張上彙集了形形色色的“顏色的 形狀”,是來參訪的人們共同創作的珍貴禮物,就像是現場展出的另一件作品。

雖然「受過訓練的眼睛」確實能輔助觀賞者產生更多思考,我同時還是一直著迷 於跨越年紀與背景的那份人對美的原始感知能力。就像看到自然美景時心中的悸 動,雖然每個人傳達心中感受的程度和方式都有不同,但我一直相信人人皆能自 心中興起這樣的悸動。無論是這份悸動或任何其他瞬間的感知,對我來說都是一 種完整而直接的過程,與分析理解不同——這兩種對於事物理解的運作方式沒有 優劣之分,更可貴的是兩者能合作無間的交互作用,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值得追 求的理想思維,也是一種追求理想建築設計的起點。

註 1. P.104,「筆談」,《腹語術》,夏宇,2010。 
註 2. 1901-1966,中國最早旅法的西畫家。 
















2013/09/16

冷靜或瘋狂


親愛的朋友,師長,同學,

謝謝你們的拜訪與鼓勵,展覽期間未能有機會一一向您們解說,分享作品背後的想法,心中不免有一絲遺憾。但仍謝謝你們親口告訴我,或在半透明的描圖紙留言本上留下許多溫暖、有趣、驚奇、深刻、富有重量的感想: 有人說很夢幻,有人說很"重",有人說很哀傷,有人說很溫柔,有人說很清爽,有人開心地說很喜歡其中的挑釁。有人看到了草履蟲,有人看見番薯,有人看見了香,有人看見了豆腐,有人看見了冰山,有人說他看見了上升,看見了銳利。有些朋友因為時機恰當,我們當面分享了更多作品背後的故事與思考,言談間的興奮與快樂彌足珍貴,恨不得永久保存。謝謝你們。

月球本是宇宙中的一顆貧瘠灰暗的石頭,此顆石頭的表面材料性質強烈反射了太陽的光線,讓我們在地球上看見了亮光。此顆隨著週期規律運轉的發亮的石頭,有人稱之為衛星,有人稱之為月亮。在國外唸書時,有位外國好友說,聽說月圓之時人會變得較不理性,同時用著非常魔幻的語調,開心的表情說著:「It makes people crazy..」 

看著月亮的李白,喝了酒,吟詩,是清醒與理性,不,是超越理性,然後寫下精準無誤卻又綿延無限的字詞。然而,他人「看」見後有時稱此為浪漫或感性。貧瘠的運作無所不在,瘋狂的言語更是不分是否月圓之時。

展覽即將結束,如果您尚未能來看展,誠摯邀請在最後這週末的中秋假期光臨覓米,看看「顏色的形狀」。是冷靜或是瘋狂,就交給月亮在夢裡告訴我們吧~




2012/12/05

草悟「道」?


原刊登於「台灣建築」雜誌 207 期,2012/12月)


草悟「道」? / 趙奕翔,趙奕翔建築師事務所負責人,東海大學建築系兼任講師

空間的命名作為一種設計作為

綠園道帶狀的都市空間架構,以及沿線的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市民廣場、勤美誠品綠園道、藝文空間、國立臺灣美術館、美食街等活動結點,時而緊湊、時而靜謐的活動強度、氛圍與空間尺度,有濃有淡、有密有疏,如同書法裡『 行草 』般自然流暢的氣韻。 所謂行草,古人解釋為:『 計白當黑,首字領篇 ;左右揮灑,疏密相間;密不通風,寬可跑馬。』行草所架構之空間章法,係本案設計發想的起點,根據行草的律動與韻律,本案希冀將綠.園.道打造出都會特色空間。因設計上『 行草悟道 』的概念,本計畫另有「草悟道」的別稱,英文名稱則定名為『 Calligraphy Greenway 』。」[1]

台中市近期完成的「草悟道計劃:綠園道都會綠帶再生」是台灣近年來難得一見的都市景觀設計案。初至新完工的綠園道,優良的施工品質讓人印象深刻。除了具體的完工內容,「草悟道」此名稱是設計案重要特徵。看著台中市平面圖,一條蜿蜒穿梭於街廓格子之間的帶狀線性空間讓人印象深刻。以這樣的視覺閱讀作為聯想基礎,台中市政府的規劃團隊試圖以書法中的「行草」書體來比喻這條城市中的線性綠帶,以「草悟道」此新名稱來取代過去舊稱「綠園道」,企圖賦予此開放空間一個新的想像與生命。

空間之命名能產生巨大的力量與影響。空間一旦被賦一個好的名字,與其社會一同經過時空的洗禮後,這個命名能夠加強淬鍊出空間的特質,讓人更容易將實質的空間與空間的場所涵構、情境精神、意識型態等認知範圍產生交流。也因此,空間的命名時常成為一種政治、權力、意識型態、思維認知等向度的操作行動。歷史上,自台北市的街道命名取用中國大陸重要城市之名或以倫理精神之準則,到近年來台北市的「凱達格蘭大道」(又稱「反貪腐民主廣場」) 或是「自由廣場」皆為重要之例子。正因為空間的命名存有著力量,空間設計專業者不妨將「空間的命名」此行為視為構成完整設計行為的重要環節之一一種物質作為相對微小而心理認知效用卻極大的一種「設計」,也是能讓空間與其他文本進行複雜交流的設計作為。

名實相符方有「道」

若確立了「空間的命名」做為能夠喚起人們思維、知識、經驗,並將這些人們心中不可見的部分與具體的物理環境聯繫起來的一種設計作為,那麼此設計動作便成為需要謹慎思量的設計決定,避免恣意隨地「發想」與淺薄地操作。用此標準來看「草悟道」的命名,可以又更進一步發現許多值得反思之處、思考這樣的命名是否「名實相符」。

一台中的當地友人向筆者說明他是於「上個禮拜才知道這個『草悟道』名字的。」陌生的新命名需要長時間與在地的人、環境、涵構相連結。初看此命名與其說明看來頗具詩意,多少令人有些許期待。但若稍微思考並閱讀其設計概念圖面,會發現如此的命名乃是建立在一種二維平面空間上的視覺理解,而可能失去了空間性、運動性、身體性、甚或精神性等更深刻的書法美學本質上思考。

「草悟道」試圖以書法中的「行草」書體美學來形容線性帶狀空間的機能變化,並賦予此線性空間一個新的想像。介紹文字將綠帶上的機能強度與性質變化以「濃淡」、「疏密」等詞彙來形容,最後以書法中「行草」的氣韻來做一統合的描述。網站介紹文字中的形容抽象,沒具體說明所指涉的事物,而停留在一種約略的形容,較難讓人直接理解綠園道上是如何地有「濃淡」,又有什麼樣的「疏密」?雖然綠園道上的機能、植栽、生活型態、重要公共設施有性質上的不同,也有人口密度變化,但要稱之如同行草的書體美學則似乎過於武斷。平面式的美學想像容易落入一種抽象扁平的口號,成為城市快速行銷的工具,而忽略環境中真實生活內容與時空中的多重向度。

退一步來說,即使從平面的閱讀基礎發想,一切的設計動作若能緊扣著這樣的概念並踏實去回應時空中的具體生活內容,仍有機會可發展出有趣的設計結果、主動創造出新的空間經驗也說不定。

首先,因為景觀設計專業的任務與需求,設計內容時常著重地面的設計變化,例如動線分流、鋪面之比例美感與轉換、或街道家具等 [1],地面以上的空間思考就略嫌薄弱。具體而言,像「草悟道」如此大尺度的綠色開放空間,如何讓人自由地停留是一基本且重要的考量。台中的好天氣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城市特徵,但「草悟道」上象徵「行草」書體的零星流動形體造型物 [2],嚴格來說仍稱不上是能提供涼蔭的遮陽設施,反而過去規劃下既存的植栽樹木更能提供較舒適的涼爽陰影空間。「草悟道」雖然在地面的鋪面設計與植栽交替變化上有許多趣味的變化,甚至設計了區域不大卻珍貴的局部水空間 [3],但在氣候溫暖的台中市,此次開放的空間設計結果卻讓人難以在炙熱的日光下進行較長時間的感受。

另一方面,面對「草悟道」此類的線性空間規劃,設計自平面上強調縱向的流動線性力量,並產生相對應的設計語彙。這樣的設計動作時常反映出交通的機能考量,但也就不可避免地、被動地面對與此線性空間垂直的橫向連結:兩側的人、動線、視線、景、空間之間的關係。以車站的月台設計為例,月台間彼此來往的視線關係、或站台間之空間層次,常常是車站最迷人之空間特質;經由一座跨過月台的天橋,我們不僅能經由此天橋往返於夠兩側,更能夠在其中完整地一窺長向的流動線性空間。如此兩向度的關係是呼應且奇妙的,乃一體的兩面,互為表裡。 也許,為了強調線性的空間流動,將橫向的設計思考視為最值得深思的設計部分也不為過。近年來,紐約市中由廢棄空中鐵道更新設計名為The High Line[4] 的空中休憩花園就是最引人注意案例之一以此觀點來觀察「草悟道」,我們會發現其橫向的連結關係相對未被充分地考量,人造土丘、多層次的線性植栽、或交替出現的座位不同程度地阻隔了兩側交流的多元性 [5]到了晚上,較低的氣溫讓人們自由地漫步在這條線性綠帶上,常見的攤販與街頭藝人不會因空間名稱的改變而有所不同此時,或許夜晚就是能夠讓「草悟道」的橫向連結有所發揮的時候:配合兩側步道旁商家的燈光 [6],若能以「行草」書體為主題進行夜景燈光設計,也許能將「行草」書體的流動美學在夜晚「發光」,創造更多豐富的橫向視覺層次,與有趣的城市景觀。可惜的是,白天方可看見的地面景觀設計因為遮蔭空間設計的不足而讓人無法長時間欣賞,在夜晚則更不容易被人觀看與感受,而夜晚的燈光設計只滿足了基本的需求,並未能特別呼應「行草」書體美學。

除了上述考量自基礎物理環境的設計思考外,如何讓一個地方的真實生活質感與命名內涵兩者之間發生活潑的互動關係或許是更重要的。以此來看,「草悟道」與「行草」書體美學內涵的關聯並不那麼鮮明,甚至薄弱:例如在國美館區段的周遭是關於冷戰時期於台灣各地出現之美軍宿舍歷史的一部分,又例如科博館所代表的科學教育機構,抑或是以「勤美誠品」周遭的新興住宅區段,與「行草」書體美學內涵的關係仍有被釐清的空間。也許因為現實行政執行的重重困難,亦或是預算的限制,「草悟道」停留在形式轉化與操作的理解層次,某種程度地約略地簡化了書法美學思考該有的細緻度與複雜度。綜合來看,現場的最後設計結果有不差的施工品質,但似乎很難與「行草」的書法美學內涵發生關係經驗。這樣的設計結果與新命名內涵的落差乃因缺少對日常生活質地的真切掌握,同時更重要的是缺少了對書法藝術較深入的研究。

空間命名的實在掌握

我國傑出舞蹈家林懷民先生為其舞團「雲門」所創作之「行草」跨過了不同創作領域的界線,以身體的舞蹈藝術演繹了平面空間中的書字藝術,探索了書法在身體、文字、繪畫、精神品質、以及在空間向度上的藝術成就,是藝術家進行創作本質思考後真誠的作品。若書法能夠啟發建築設計或景觀設計的思考向度,字體(或字句)與其被書寫空間兩者之間的關係也許最能對空間設計思考有所啟發。書法中抽象的氣韻由兩樣要素構成,缺一不可:一是字體本身的形式構成,另一則是書寫後被留下的空間。兩者虛實交替、相互融合,構成視覺比例的平衡,捕捉了速度的節奏與氣韻,乃至最高境界之「神韻」。又,書法藝術的成立乃建立在身體的精微協調性之基礎上,另曾有人說,太極拳如同人體的書法。站在上述理解之上,若書法書體給我們的啟示是:身體運作速度的流暢開拓了書寫的藝術層次,那麼,以此觀念發展出的「草悟道」能否是鼓勵市民開發步行經驗、坐臥經驗、甚至更多種城市中身體經驗的空間?於是,行走於期間的人們如同宣紙上演繹著「行草」書體的毛筆?此時具體的空間設計能夠成為鼓勵身體運動的媒介,與運動空間虛實交替地呼應了城市中人們對身體運動的需求。

原本「草悟道」的命名並沒有長遠的書法文化美學背景,若想用全新的名稱空降至一環境之中也不是沒有成功的機會與可能。以此來看「草悟道」計劃,其中值得稱許的部份也許可說是針對書法藝術之相關藝文活動與日常生活連結的構想。這部份對於「內容」的重視的價值為:一個場所的精神氣質改造工程,需要自真實誠懇的生活面向改造起,生活的內容經過時間的積累而逐漸成為一個城市的生活儀典,再輔以具體的實質空間設計,有形與無形便能一同作用,方能將環境自單薄的物質囚禁中解放開來,獲得具有人文價值的品質。

除了空間運動的虛實理解與實質設計外的活動構想,書法美學的背後的精神內容也是需要被掌握的重要內涵。一種書法書體美學不能脫離特定書法家、其人格質地、甚至特定書帖內容、及獨特的時空背景而成立。草書初始於漢代,於社會處於動盪空虛的魏晉南北朝時代發展至頂峰,書法美學不僅呈現字體自身的美學形式發展,更反映著人的一種精神氣質與狀態。草書形式多樣,「行草」是介於行楷與草書之間的一種書體,具有行楷沒有的流動特質,又不如草書狂放,能夠傳達特定的心智品質。若「行草」在對應台中市的現代城市景觀發展能有當下意義的話,那應會是什麼樣的意義?又該如何回應實在的每日生活  [7]?這樣思考下的設計結果也許不能經由具體的空間形式去實證,但也即是如此的思考能對城市中的線性步行空間設計提供有不一樣的進路,也方能真正地創造出有別於西方思維邏輯下千篇一律的公共空間。

近日,台中市的「台中港路」成為了「台灣大道」,「綠園道」成為了「草悟道」,一個城市的發展與記憶該如何經由空間的命名進行沈澱、累積?空間的名字不應輕易被替換,因為替換的不僅是名字,更是許多難以名狀的歷史、情境、精神、與故事。一個既存空間之想像與演進應充分考量當地空間的特有氣質與精神,並賦予新的想像,也不應受制於陳腐的過去而未能勇敢突破向前。空間專業者在進行空間的命名時,需要深入且真誠地研究,進而謹慎地決定之,如此,空間的命名能夠值得被高度地期待、想像,而非扁平化、單薄化。好的空間命名能夠跨越時空,並與多重文本進行連結,一個空間場所之精神便能遨遊、飛翔。

[1]
節錄自草悟道官方網站:http://www.calligraphy-greenway.com.tw/tw/tcbeauty01.html